1
我小时候住在我外婆家。
我外婆家在安庆天后宫附近，长江行到这里，有一段洄水形成的汊湾，叫金家闸。
这地方水不深，水流缓和，再加上两岸树木繁茂，风景宜人，周围的人都喜欢来洗衣洗菜，钓鱼游泳。
今天说的故事，就跟这段水有关。
那年，我在外婆家过暑假。我表哥也来到天后宫跟他爷爷朱道士玩耍。我们俩就常常呆在天后宫，看朱道士做纸扎、做法事。
一天中午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来天后宫找朱道士，请他去自己家看一看。我和表哥都认出来了，这中年男人，前几天家里刚出事。
他的女儿带着小儿子去江边洗衣服，弟弟先是坐在岸上，光着脚踢水。踢着踢着，突然就掉下水了。
姐姐一看，忙跳下去救人。结果弟弟是救上来了，可是姐姐却沉下水不见了。
女孩儿尸体捞上来的时候，这中年男子悲痛得直掉眼泪，反复地说，“我家姑娘会水啊，怎么会沉到水里哦！”“怎么会沉到水里哦。”
如今，小姑娘已经下葬，这男子又来寻朱道士。
他丧气地说：“师傅，我儿子可能被吓着了，一直高烧不退，不知道您可有什么办法？”
“我跟你去看看吧。”朱道士拿上吃饭的家伙，和那男人一起出了门。
我和表哥也跟着他们，去看热闹。
一进那男人家门，就看到一个男孩躺在床上。
这大夏天，还盖着一层薄被子，在瑟瑟发抖。朱道士看看孩子的脸，又摸摸他的身上。当他掀开被脚，看到男孩的腿上时，脸色立刻变了。
“这怎么回事？”
“好像从他被救上来后就有了。”
我好奇地探头一看，只见男孩两只脚脖子上各有一个紫青色的手印。
“这孩子肯定是被水鬼拖下水的，只是被他姐姐救了。”
朱道士取出黄表纸，在上面画上符箓，然后掀开被子，在男孩全身擦了一遍，烧成符水，让男孩喝下。
2
回去的路上，我问朱道士，什么是水鬼？
他告诉我，凡是落水横死或跳水自杀的人怨气都特别重，不容易超度。他们的阴魂只能困在水里，风来如刮，雨打如钉，受万般苦楚。
“他们为什么难以超度？”
“因为他们怨气重。”
“那他们岂不是只能永远为鬼？”
“只要怨气散尽，无所牵挂，才能重新上路……要让他们怨气散尽，除非找到替身。哎！”
听了朱道士的话，我不禁对水鬼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恐惧。
第二天一早，朱道士带着我和表哥去江边查看。
休息的时候，朱道士说：“这地方阴气太重，恐怕还要出事。我记得前些年，江上发生沉船事故时，有兄妹俩掉下水，就是找不到。过了一个多月，才在这里飘起来。”
旁边有人就说：“道长，不瞒你说。那沉船事件发生时，我就在附近，听到喊声就赶过来了，刚好看到那男孩子把他妹妹托出水。可他自己就好像被人从水底往下拽一样，刚把头挣扎出水，就又被拖了下去。上上下下好几次。等我赶到水边，跳下水救人时，刚刚就在眼前的人突然没了，在水里找了半天都没看见。”
“就是就是，这么个汊湾，长不过百米，宽也就五六米。当时，我们那么多人下去捞，还有水上公安的小划子，兄妹俩一个都没找到。真是邪门了！”
朱道士说：“恐怕这事还没完。以后大家都注意点，不要到这里来洗衣游泳了。尤其要盯紧家里的小孩，小孩子灵魂干净，没什么恩怨情仇牵挂，最容易被盯上。”
3
在我的记忆里，那年的夏天出奇地热。
十几天过去，江边渐渐平静。
人都是遗忘的动物，江面上又开始热闹起来。
有一天中午，我和表哥爬到天后宫的屋顶上无聊地看江水。
“要不，咱们也去江边玩水去吧?”表哥说。
“不行，外婆知道了，肯定要骂我。”
表哥说：“要不这样，你晚上就说来我爷爷这乘凉，然后咱们偷偷去江边。到时候，天黑人少，说不定没人能看到咱们。”
我心动了，点头同意。
吃过晚饭，我跟外婆说，晚上要去天后宫玩。外婆同意了，叫我早点回来。临了，还特意嘱咐我，千万不要去玩水。
我们来到天后宫玩了一会儿，就偷偷溜出门，朝江边跑去。
为了不被人发现，表哥找了几乎没人的地方下水。
江边有个运盐的小码头，有一条麻石条铺的台阶，直通江中。外面有大铁闸门锁着。我们爬过铁门，然后顺着台阶走到江水中。
我们站在水中，顺着麻石条台阶往下走，让水漫过小腿，大腿，一直到腹部，终于感受到水的凉意。我在台阶上坐下，让江水漫到了胸口。表哥则施展开他的狗刨来。
我禁不住诱惑，也下到台阶最后一层。脚下就是柔软的泥土了。我学着表哥的样子，在江边扑腾了几下，然后站在台阶下的泥地里，享受着周身被凉润的江水包围着的感觉。
站了大概有五分钟，我毫无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仿佛感觉到有一股特别的寒意从我后面袭来，然后顺着我的脚背一点一点地往上爬。
我的心突然就慌了，立刻往上走。
表哥看到我往回走，忙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快上来！水里好像有东西！”
4
等我们爬到离大铁门还有四五级台阶时，站住了。
我的目光落到台阶上，立刻，头皮一凛。
“看——”
表哥一看，大叫一声：“快跑！”带头爬过大铁闸。
站在铁闸外，我们瞪大眼睛望着麻石条台阶。
那上面有两行清晰的湿脚印，左边那行是我的，狭长瘦小，然而，就在刚刚露出江水的台阶上，一个膨大的黑色湿脚印盖在我的脚印上，明显看得出来，那不是我的脚印，它比我的要大很多。
表哥哆嗦了一下：“不好，可能真是水鬼来找替身了。”
我望着台阶上倒数第二个脚印，突然，仿佛从脚印中间涌出一团黑水一般，湿脚印朝四周缓慢地洇开了，竟然又变成了那个膨大的脚印出来。
“怎么办？”我的声音带着哭腔，我都快吓尿了。
“我看过我爷爷做法，我会的，我试试！”
说着表哥骈起食指中指，学着朱老道平日做法术的样子，捏了一个诀，在空中晃了几个圈，然后朝我身上凌空点去，嘴里念念有词：“急急如律令，急急如律令，急急如律令——”每念一次，手指点一次，脚也跺一次。
他就这么光着脚跺在麻石上，嘴念指点，足足有五分钟之久。
我整个身体都变得僵硬起来，也不敢回头看，闭上眼睛，那一瞬间，有种等待死神降临的濒死感。
表哥又看看底下，松了一口气：“好像没再上来了！”
我立刻像一堆烂泥瘫倒在地上，表哥拉起我：“快走！”
我们一口气跑到天后宫前，才长吁一口气，终于安全了。
5
那天晚上，只要一睡着，我总感觉到有一只湿漉漉的大脚印出现在我的梦中，它跟在我身后，不紧不慢，却又一步不落地跟着我，我怎么跑都逃不开它的跟踪。
我一次次被它惊醒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。周而复始，不停循环在这个噩梦中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是被我表哥摇醒的。
他说：“东子，你听。”
我一激灵，竖起耳朵听，外面吵吵嚷嚷。
我清晰地听到有人叫：“出事了，江边又淹死人了！”
老街上有人在沿街叫，我一跃而起，拉起表哥朝外跑，跟着人群来到江边。老远就看到昨天我们下去的大铁闸旁围满了人。
挤进人群，看见一个小伙子穿着短裤，躺在地上。双目紧闭，面色惨白，肚皮肿胀得高高隆起，嘴角还朝外流着污水。
他的父母瘫在地上，一边拍打着地面，一边痛哭着，那哭声和哀嚎声让人心都凉了。
围观的人议论纷纷。
“他水性好得很啊，怎么会？”
又有人说：“水性好，就敢这么胆大，这才出多久的事啊。”
“莫不是又被水鬼找去做替身了？”
听到这里，我一身冷汗。站在六月流火的大日头底下，我还是感觉到了那种从江心深处传出来彻骨的寒意。
如果那晚，我没有及时上岸，真不知道此刻躺在这里的是谁了。
6
中午，表哥被他爷爷朱道士扭着耳朵拽上门了。
我们下水的秘密藏不住了。
听到我坦白了那晚发生的事，外婆的脸一下子煞白。她把我拽到怀里，左一眼右一眼地细细看着我，生怕我哪里缺了块一样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命里需防水厄之灾？乖孙，你千万听我一句，不要去玩水了。”外婆说着竟然哭了起来，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。不禁也哭着连声答应。
后来，我问朱道士，那晚我们究竟看到的是不是水鬼的脚印，它为什么能上岸？
朱道士告诉我，水鬼可以上岸，但是只能离开水几步。所以，有人在岸上都被拖去做了替身。
我们那次走运，也不是因为表哥的法术有什么屁用，是因为及时跑上岸，爬到大铁闸另一边。凡是鬼，都是怕铁器的。
表哥当时垂头丧气问他爷爷：“那爷爷这么说，水鬼什么人都能拖走？”
朱道士蹲在我和我表哥面前，郑重地说：“人行天地间，千万双眼睛都在盯着。老天有一个本本，记着每个人做了什么事。做一件好事，加一分；做一件缺德事，减一分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功德。分值高的人，那功德就多，功德深厚，神灵庇佑，别说这一个水鬼，百鬼都近不得身。”
后来辗转听说，那天出事的是个生意人，平时缺斤少两，为人诟病。这中间有什么联系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